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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报复模式看张爱玲小说的家庭文化反思

【内容提要】

张爱玲小说的苍凉情感体验,导致了作家对中国家庭文化的不正常情感的深刻反思。她从女性视角与人性恶的体验出发,写出了中国无爱家庭的报复模式,这种报复主要包括代际报复、夫妻报复、同辈报复以及转移报复等四大模式。代际报复主要是父母亲通过对儿女命运的控制来实现对自己命运的补偿性报复;夫妻报复主要通过金钱补偿、虐待对方、以不忠来对抗不忠等方式来实现;同辈报复主要方式有使别人与自己命运趋同、故意与对方心愿相违背等;转移报复除了自我报复以外在一定的条件下主要是针对他人而进行的报复。

【关键词】 张爱玲;家庭文化;报复

张爱玲对于悲凉的审美追求及人生体验使她对人性恶有了一般人所难以觉察的感悟:“人总是脏的,沾着人就沾着脏……几百年的书—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没有人的气味……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彻底。”[1](P13—14)在张爱玲的视界中,人尽遇着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围在他们自身的悲剧空气里。她说:“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慢了蚤子。”[2](P18)张爱玲“生命即是麻烦”[2](P83)的生命体验正像《鸿鸾禧》中娄太太说的“繁荣,气恼,为难”[1](P221),所以张爱玲感到“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1](P212)。她这种德里达意义上的被贬抑、被旁置、被转换的苍凉情感体验,主要表现在她从女性视角与人性恶的体验出发,对中国家庭文化的反思上。

我们认为,张爱玲小说对中国家庭文化反思的主要贡献在于她对无爱家庭报复模式的形象概括上,这种报复包括代际报复、夫妻报复、同辈报复、转移报复等。

一、代际报复

中国传统家庭中的儿女是属于父母亲专制统治下的儿女,而不是与父母亲处于同等地位平起平坐的儿女,父母的所有关心爱护自觉不自觉地与干涉儿女的自由独立联系在一起,甚至往往将对子女的侵犯和迫害也装上了爱护与孝顺的面具。许多中国父母,其实不能做到像鲁迅倡导的那样,自己肩住黑暗的闸门,放孩子到光明开阔的地方去,给他们以力量和自由。在中国,父母的权威就建立在子女之上,子女是父母生产加工成的,父母对子女有着绝对的力量,他们时时处处苦心积虑地为子女安排着各种命运,以此表达着他们对子女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爱护”。所以对一个中国家庭来说,情感报复最容易也最直接的承担者,是作为与祖辈及父辈构成直系血缘关系的儿女子孙的一代,即血缘代际报复。

于是,我们看到《金锁记》中的曹七巧虚伪而绝望、孤独又凶残地逼死两个儿媳,使儿子长白变成消极懦弱、奴性十足、猥琐不堪的零余者,使女儿长安从一个活泼善良、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一级一级走进无光的所在。曹七巧出身寒门,在中国社会铁一般的势利眼中,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上至老太太下至婢女蔑视她作践她的命运。她曾年青漂亮,为众人喜欢,但曹大年贪钱把她卖给姜家残疾的二少爷,她的情欲性欲无法满足。在家中她不是妻子,在族中她不是少奶,在人中她不是女人,几重压迫使她完全扭曲,成为疯狂的怨女。曹七巧开始了她的血缘报复,一个情感怨恨者发泄不平的方法首先是漫骂!她极尽刻毒地咒骂姜氏一家以及自家的兄嫂、侄子甚至儿女。接着是报复的实践,让儿子与女儿重蹈她悲惨一生的覆辙。她被人吃,她因此要吃人,并要吃自己的骨肉。张爱玲的深刻在于他推进了鲁迅提出的“吃人的人是我的哥哥”、“我也曾吃过我妹子的肉”的主题,异常冷静的揭出吃人的人不仅仅是别人、我的哥哥,还有我的父母。《怨女》中,银娣被哥哥炳发为了钱财嫁给姚家丑陋而残疾的二爷,生了儿子玉熹,二爷死后她守了16年活寡。为了打发莫名的寂寞,她想方设法要将儿子留在身边,除了让他吸鸦片,还作主让儿子与冯家小姐老式结婚,到少奶奶得了痨病后,她把自己丫头冬梅给玉熹生孩子而疯狂将少奶奶虐待死。

一个不爱自己妻子的丈夫不但憎恶妻子而且会讨厌孩子,同理,一个不喜欢丈夫的妻子也不会疼爱孩子,无爱家庭的子女独吞着无爱的苦果。《茉莉香片》中的聂传庆两岁时没了母亲,因为母亲没有爱过父亲,父亲聂介臣便迁恨于孩子。聂传庆跟随父亲20年,生理上被父亲打聋了耳朵,精神上被制造成残废,“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1](P55)《多少恨》中,虞家茵的父母离婚多年,父亲自乡下来上海,找到家茵家教的地方坐着不走,在家茵男朋友宗豫的厂里以丈人自居随便乱花公款,还在宗豫太太面前替女儿作主,挑拨是非,使家茵最终离开上海回乡下母亲身边与表哥结婚。父亲与母亲没有感情也就同时与女儿没有深厚的感情,他从不心疼女儿来之不易的前途命运与劳动成果,也从不体谅女儿生活的艰辛及处世的难堪,更没有把女儿看成一个有个性、追求、人格,具有自我独立性、自主性、思想性以及交际圈的与他同样属于这个世界的一个人,以为是父亲就可以永无休止地花女儿的钱,替女儿说话,干涉女儿的自由,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女儿无可非议并无条件接受的,父亲天经地义要为女儿包办一切,打着爱女儿的招牌其实在放肆地害女儿侵犯女儿。《小艾》中,种田的父母将小艾卖给人家当丫头,使她从六七岁就生活在一个敌意的环境里,人人都把她当作一种低级动物看待,谁都拿她当一个出气筒受气包,她一生的痛苦永无尽头。在小艾父母看来,女儿是父母生的也就意味着是父母的奴隶,得绝对听父母的话受父母的支配。在父母面前,女儿不具有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生活观,没有自己的独立意识甚至没有自己的人身自由,父母不是为了儿女获得一个较好的命运而牺牲自己,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来牺牲儿女的一生甚至随便可以出卖。而儿女对此只有遵从,无力、无法、并且没理由去反抗。不同于曹七巧、银娣、聂介臣对儿女的顺向迫害思维,《心经》中的父亲许峰仪不爱许太太的逆向代际报复思维更令人发指,他居然将父爱悄悄地转换为恋爱,使女儿许小寒深陷畸形的恋父感情之中,他后来又与段绫卿相爱在外同居,同时将其母子俩推向感情毁灭的深渊。

二、夫妻报复

夫妻之间的和睦共处是以感情为基础的,当然这包括心理的、生理的、社会的、追求的等各个方面的共鸣与和谐。当任何一方若不能给对方以这种和谐与满足的时候,则会受到对方有意与无意的报复。虽然处于中国文化之责任感与义务观的影响,其报复强度、持续时间、方式方法存在许多不同的地方,但是,报复本身无疑是存在的。

夫妻报复的一种情况是无爱而有钱,为了钱可以无爱,由于没有真爱而疯狂地攫取钱财。《留情》中的敦凤明言,她照应丈夫米晶尧的目的就是为她自己打算,就是为了钱,与丈夫之所以成为夫妻就是由于钱而不是因为爱──越不爱就越花钱甚至骗钱,越能够骗来钱就越可以找到不是爱丈夫的“他爱”而实现对丈夫不爱的报复。《五四遗事》中,罗先生一夫三妻,本人生活特别拮据,他前两个太太因拿他的赡养费很富有,但一分钱也不为他分担,最年轻的范小姐也常常冷嘲热讽,三人都以乱花他的钱来报复他的不忠。

夫妻报复的另一种情况是疯狂的虐待对方。《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振保曾经爱着玫瑰,但进取务实的儒家君子身份使他放弃了玫瑰,接着爱上娇蕊,但报答母亲的儒家孝子观念使他又与娇蕊分手;他曾出国留学受过新式教育,与所谓门当户对的烟鹂结婚后只有婚姻没有爱情,于是他开始自暴自弃,作为一个被食者而疯狂的自食与食人,将妻子烟鹂纯粹当作奴仆及性工具,使烟鹂没有丝毫尊严、自我、理想、自由、事业,失去了做人与做女人的基本条件──通过这种虐待来实现他对于不爱之妻的报复,甚至对自己无爱家庭的报复性反抗。《创世纪》中,紫薇不爱自己的丈夫,于是她就在日复一日的平庸生活中,同丈夫、儿子、儿媳、孙女等无休无止地争吵。丈夫消极平庸、保守猥琐、无聊堕落,几乎耗尽她一生的宝贵时光,但同时她又千方百计地折磨与虐待丈夫──通过这种折磨来实现她对于不爱之夫的报复甚至对自己无力逃脱无爱命运的报复。

夫妻报复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近年来发现的张爱玲生前没有刊出的小说《同学少年都不贱》中,作家塑造了一个无爱的家庭:恩娟的父亲骗着恩娟的母亲,“另外有个家,生了一大窝孩子”,后来恩娟的母亲知道了就开始报复:“知道了跟他闹,不是孩子多,就离婚了”。[3](P14)非仅如此,恩娟的母亲除了对丈夫折磨与虐待以外,也要干出与丈夫同样的事情来报复丈夫对她的不忠心,所以她背着恩娟的父亲与一个叫做李天声的人感情一直非常好,真正实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需要说明的是,张爱玲本人的父母离异,以及她父亲与后母之间的情感并不好,特别是父亲与后母对她非常的冷漠,加之张爱玲的自身身世特别是自己婚姻生活的艰难曲折,使张爱玲在其小说中对平常人们所想象的和谐夫妻的正常恩爱情感模式进行了一次巨大的颠覆。

三、同辈报复

由于同辈具有更多的趋同性和容易比较性,一个情感伤害者便更希望同伴或同辈与自己的命运一样,对于所有姑嫂、妯娌、姐妹与兄弟的任何一丝幸福,貌似高兴,实则是羡慕中更嫉妒,赞扬中存离间,肯定时有不平,维护间想迫害。

同辈报复的首要模式是使别人也走上与自己相同的厄运。《沉香屑·第二炉香》中的靡丽笙在天津结婚发现丈夫是“反常的禽兽” 后离婚,这次创伤使她形成畸形心理,她以关心的口气向即将结婚的妹妹愫细教训道:“男人都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少数中的一个?我的丈夫外表是一个极正常的人。你也许还没有发觉你和旁人有什么不同;这是你第一次结婚。”[1](P17)导致愫细心存芥蒂而于新婚之夜出奔。她的恶劣就在于通过把不应该告诉对方的事情过早地告诉对方而使对方的结果与自己一样,从而实现自己的心理平衡,这种报复的心理其实在于:我已经是这样的结局,我希望看到别人与我一样才好。

同辈报复的其次模式是故意与对方的心愿相违背。《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与前夫早已离婚──一个女人如果得不到异性之爱,也就得不到同辈的尊重,所以白流苏一直被周围的人特别让人伤心的是被兄嫂妯娌等同辈所蔑视与看偏。但当白流苏的前夫病死之后,兄嫂妯娌便立刻动员她去守丧做寡妇,目的是为过继一个侄子好继承其家私。当然,白流苏的报复机会到了,她不但坚决不从此命去索要财物,相反,当四奶奶想把自己女儿金枝或者金蝉嫁给范柳原的时候。白流苏却在舞场、香港饭店、战火中一步步地与范柳原深恋下去,最后登报结婚,实现了对从三爷、三奶奶到四爷、四奶奶等合伙吃她的报复。

同辈报复的第三模式是温情中见残忍,杀亲不见血式的报复。《十八春》中的姊姊曼璐为了养活家人而不得不去做舞女接客,当她年纪大了的时候也不得不嫁给干男女交易、在外胡嫖滥赌的祝鸿才,与他根本豪无感情可言,但为将他留在身边,她竟想到借妹妹曼桢肚子生一个孩子,阴险的曼璐与鸿才设计,装病巧骗曼桢住到他家一间空房,促成鸿才强奸曼桢成功后又将曼桢锁在屋中,后来曼桢在医院生儿子时逃脱,可恨的曼璐找上门来又以真病为由劝曼桢与鸿才结婚以便她死后好照顾孩子荣宝,曼桢与鸿才结婚后鸿才在外又有女人,曼桢不得不又筹钱打官司,藏孩子,坠入无尽的痛苦与绝望里。可见,妹妹曼桢一生的痛苦悲剧,直接是由姐姐曼璐操纵而成的。姐姐曼璐为什么这样残忍绝情地害妹妹曼桢?其心理仍然在于一种报复机制:我为家庭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幸福与一生?你凭什么就可以坐享其成?你为什么不能象我一样地为家庭付出?你比我有什么特殊的?我们是姊妹,我这样惨,你凭什么比我好?你的好是我的痛苦换来的,那么你为什么不能也象我一样体验一下同样的痛苦?

同辈的情感报复,始终体现在张爱玲的小说里,虽然这种情感报复不是很集中地得到表达,但是实际上是张爱玲小说中很主要的一种内藏的情感叙述模式。

四、转移报复

当一个人的爱欲情欲性欲不能得到正常的满足时,势必会导致一种畸形的感情陷阱。在张爱玲的小说里,这种陷阱主要有两大模式。

首先是自我报复,它表现为自我放纵与沉沦,人已经不成为人而是堕为走兽。《沉香屑·第一炉香》中,自珍自爱、天真纯洁的薇龙为了追求“幸福”而不顾贞操,最终沦为拉斯蒂涅式的娼妇。梁太太因贪金钱摒弃大家名门,用肉体来换金钱去吃喝玩乐,报复男人,游戏人生,骄奢淫逸,毫无廉耻。《创世纪》中,出自大家庭的潆珠在生活中迷失身份,书不得念完,交朋友说不正当,闲在家里又是她的不是,出去做事又被说。她只有一步步地走向无声的自毁。《连环套》中,霓喜一直苦苦追求妻子身份而不得,一次又一次地被男人抛弃竟然使她逐渐以苦为乐,以改嫁与换男人为自豪庆幸,她变被遗弃为去寻欢,对自我灵魂及肉体的放逐不亦乐乎。她一嫁印度人绸缎店老板雅赫雅,同时与米耳先生、崔玉铭勾勾搭搭,二嫁药店老板窦尧芳,窦死后被原房一家赶出门,怀着一月的胎儿与英国人汤姆生又同居,发现汤姆生在英国结婚后,发利斯托人来说媒想与她13岁的女儿定婚时,她又自不量力地误以为是向她自己求婚。他的婚恋哲学是“男人靠不住,钱也靠不住,还是自己可靠……走就走吧,去了一个又来一个”。 [4](P220)果然自己虽然已六十开外,又有一个陆医生来缠她了,她就这样一步步地在慢性自戕中走向坟墓。

其次是他人报复。爱欲、情欲、性欲不能得到正常的满足后的变态心理,除了自我戕害以及家庭血缘间的报复外,一定条件下又会通过他人而进行转移报复。《沉香屑·第二炉香》中,哆玲妲趁丈夫与客人喝酒时勾引罗杰,她先一滑压在罗杰身上,接着从地上爬起来作着将头枕在沙发沿上劝罗杰别把自己压制得太厉害,再伸手兜住他的膝盖,最后终于攀住他的腿,罗杰因此不辞而别,哆玲妲却向毛立士、兰勃脱反唇相骂:“我看这个人,病越发深了,只怕是好不了!”[1](P44)《年青的时候》中,潘汝良贯画侧面像,在现实中发现了像的具体人沁西亚而一见钟情,但两人由于婚恋观不同而未能结婚,沁西亚以她“为结婚而结婚”报复了潘汝良的“为恋爱而恋爱”。《花凋》中,章云藩因郑川嫦患肺病而暗暗地与余美增相爱,报复了他对她的爱而不得。《殷宝滟送花楼会》中,罗教授因与学生殷宝滟发生爱情后与太太闹得非常厉害,但当罗教授患肺病后殷宝滟不但不再前去,而且反咬一口说罗教授有神经病,同样报复了她对他的爱而不得。《封锁》中的大学英文助教吴翠远在家在校都受气,便抓紧时间利用电车封锁期间跟华茂银行会计师吕宗桢谈情说爱。

通过以上四大模式的情感报复分析,我们看到:家庭是以互爱作为基础的。一个没有爱情的父亲或母亲都会把他们由于无爱而带来的痛苦找到一个缺口释放出去,这种释放有多种渠道,除了离婚,通常的方式如自恋、婚外恋等,但不管哪一种途径都无法修复他们已经受到的创伤。情感归宿是一个人最难解决的问题,情感问题是一切政治、经济、法律、军队、信仰、社会、组织、医生、伟人、技术等手段所难以明显奏效的,情感问题只能靠时间、空间、心理尤其情感本身来解决,但充其量只能转移或减轻情感创伤,而无法从根本上治愈,于是情感便无时不存、无处不在地寻求着它的平衡。这种对情感平衡的寻求在很大程度上会变成报复──永无休止的丧心病狂的报复,其受害者很可能是所有与无爱者接近的社会成员。

[参考文献]

[1]张爱玲文集(第一卷)[C].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2]张爱玲文集(第四卷)[C].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3]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

[4]张爱玲文集(第二卷)[C].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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